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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龙驹 (小说)   了一容
 


郭震乾   作

       了一容曾在天山草原牧马,深解马这种灵性动物之性格之精神,并对它永不变节的忠诚仰慕及钦佩;在一夜深人静的画室,偶见郭震乾先生笔下龙驹,突发灵感,遂一气呵成创作这篇《血色龙驹》(<红儿马>)的小说,发表于北京《阳光》杂志2007年第二期。

 
      当太阳消失在地平线,麻雀唧唧喳喳飞入巢穴的时候,归圈的马群便你挤我撞乱糟糟打着响鼻涌入马圈。
      牧马小伙子小斑鸠站在马圈窑洞的顶上高声吆喝 :“嗷——嗷——嗷”他担心身子高大健壮的马会将小马驹子挤伤。
      群马听见吆喝,似乎不敢看小斑鸠,只是倒腾着蹄子,一面往别的马后面躲闪,一面继续前行。
      小斑鸠听见人们议论着那匹个头高大雄伟、浑身血红的儿马大特级。
      早晨,马儿们上山的时候——大约有三四十匹吧——大特级总是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头,给所有的马儿带路;傍晚,马群归圈的时候,大特级却总是断后,形似护送着大家。那情形,就跟一个家长一样。
      大特级是从某个大草原上来的,似乎有些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它一来,大家就不约而同地叫它大特级。仿佛“大特级”这三个字就是专门为这匹马而创造的一个新词汇。大特级来到这个狭小偏僻的村落,在稍稍显得落寞的同时,依旧是那么骄傲。它那样年轻、健壮有力。它的头从来都是高高昂起来的。它全身如绸缎一样闪闪发光,鬃毛乌黑,瀑布一般披挂在脖子的一侧。跑起来隐约听见鬃毛发出风吹草浪的声音。它简直就跟人里头的麒麟或者蛟龙一般,就是风流倜傥的唐伯虎。它自己也能感觉到与别的马有些不一样。
      大家对大特级分外宠爱着。
      不是一般的宠爱。
      大特级从不干苦力活计,但吃的却是最好的草和饲料,吃的是人经常都吃不上的豌豆、玉米。大家觉得它永远是一匹出色的马,天生一副特殊身材,所以,待遇就得特殊。
      大特级在村子里,没别的干头,就只是让人观赏。其次,就只是为了让它和别的骒马进行无休止的性交,然后,好多下一些和大特级一样的好马。
      除此之外,从不叫它干别的活计。
      人们觉得大特级的后代一定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品种。

      村子里的女人都喜欢偷偷地观望大特级,觉得那才真正称得上一匹马,望着大特级就觉得别的马简直就不是马。她们看着大特级,会默默地想着许多丈夫的不好来。
      起初,每天早上大特级率领群马向赵家沟(古时候这里住过一家姓赵的牧马人——现在只是一片天然的草山)草场进发。在路上,所有的马都排列着一字队形,大特级有时候走在最前面,有时候则走在最后面,观察着队形是否整齐,如果发现队伍里有人捣乱,或者有走出队伍,它二话不说扑上去张口就咬,抑或狠狠就是一蹄子。绝对不允许辩解。无论是在马圈里,还是草山上,只要有大特级在,所有的马之间就没有厮杀、争斗和内讧。所有的骒马就都是属于大特级一个的。它平衡了所有的马的世界。晚上吃饱饮好,大特级就领上大家往回走。它总是要没走在前头,要没断后,只有它可以随意出入队伍。

      马圈是一个挖了窑洞的土院落。窑洞里冬暖夏凉。
大特级一进马圈,首先就占领一孔干净、空气清新的窑洞。这显示着权威、地位和王者的身份。
      村子的孩子们就总是喜欢争先恐后地追着看大特级。
      此时,有一只蚊子飞来落在大特级的屁股上了,准备狠狠咬一口的样子。
      立即有几匹马赶紧过来用自带的尾巴刷子,轮番赶那只蚊子。
      可是,那蚊子因为大特级身上的膘情好,竟然没有趴牢靠,从光滑的屁股滚落下来。没等那苍蝇振动翅翼重新飞起,就被大特级旁边的一匹骒马一尾巴刷子干掉了。
      孩子们乐坏了,笑得捂住肚皮。
      给大特级献殷勤的马真的特别多。
      大特级就跟一个身份、地位到了那个级别上的人一样,会有许多同类抢着给做事情。
      大特级的身上是那么光滑,散发出一种耀眼的光环和亮度。
      这让所有的儿马暗暗感到嫉妒,却让所有的骒马多么喜欢啊!
      每当到骒马寻驹子的时节,大特级就闲不下来,它上了这个上那个,在一匹匹骒马的屁股上乐此不疲。
      孩子们最爱看的节目就是大特级和骒马寻驹子。只要大特级那黑色爆破筒一样的家伙从隐秘潜伏的地方无所顾忌地伸展出来,孩子们就无比兴奋、紧张,定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
      “去去去!”每逢此际,小斑鸠就很自豪和得意,不让别的孩子观赏。
      可是孩子们偏偏要看,他们就是要看大特级跳到骒马的背子里到底在做什么。
于是,小斑鸠就把其中的一个叫布布的小孩子带到一边,悄悄问,“布布,我问啥你说啥,说了我就让你看大特级,能成不?”
      那孩子点点头。
      “你说说,你大和你妈黑了××吗?”
      那孩子对小斑鸠问的话羞红了脸,身子忸怩着,似乎有些不高兴。
      “不说算了,才不希罕呢!”小斑鸠装作生气了,呲了一口黄牙,翻着眼珠子,显出所有的眼白,转身欲走。
      “你天天让我看大特级吗?”
      “你说了就让你看,天天看!”小斑鸠转过身子,心里暗暗窃喜。
      “××呢!”孩子的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吗?”
      “是的——我故意睡着了......”布布嗫嚅着。
      “×几次?”
      “两次吧,不记得了!”孩子说。
      “好好想想,两次还是几次?”
      “三次!”这次孩子有些豁出去的样子,几近恨恨的斩钉截铁地说。
      小斑鸠还诱导让孩子描述一些详细的情景。
      孩子也许急着要看大特级,于是小斑鸠问什么他就说什么,甚至无奈的暧昧地讪笑,最后竟然索性说,“他们一黑了往天亮×呢!”
      小斑鸠心满意足,并诡谲地笑着,这才领了孩子去看大特级。

      后来,大特级因为草山上的草被群马踩踏,渐渐稀少,村人担心大特级和群马在一起吃不好,膘情会削瘦下去。于是,大家不再将大特级和群马放在一起放牧了,让小斑鸠专门照顾。小斑鸠怎么获得这一殊荣的?因为小斑鸠父亲——说起来和村子里管事的还是两姑舅呢——曾开手扶拖拉机给村子里碾场立下过功劳。所以,村里管事的就让小斑鸠照料大特级。由于父子二人个头都不大,样子都是圆圆的小球一样的形状,走路无论用多大的力气却总是走不到前头去,像鸡蛋一样在绵绵的土里吃力地滚;两条胳膊就跟斑鸠的两只翅膀一样拍动。所以村子里的人叫他们父子是斑鸠。老的老斑鸠,小的叫小斑鸠。
      老斑鸠过去开着“手扶”——主要是给村里拉粮食、运粪、碾场。后来,“手扶”的各个零件老化了,有一回,老斑鸠开着拖拉机在麦场里转着圈碾场。转着、转着,忽然“手扶”就失灵了,怎么也停不下来了,档干脆摘不掉,油门更是小不下来,只是疯一般一圈接一圈地飞奔。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竟拿“手扶”当撒野的牲口一样对待,就都纷纷叫嚷着:
      “飞车了、飞车了!”喊来一大帮人冲过来,捞了叉把、木锨等扬场的工具对“手扶”进行拦截,嘴里没命地喊着:“堵住哇、堵住哇,快堵住哇!”
      结果,大家无论怎样去堵,都堵不住。因为那个活动的铁疙瘩根本不理睬人们的吆喝,对人们的阻拦也毫无忌惮,只管顾自狂奔。大家清楚,那东西撞在谁上谁会轻则受伤,重则没命。
      由于速度太快,麦场不大,弯子过紧,加上老斑鸠有些害怕,“手扶”几乎就转不过弯来。而麦场旁边就是悬崖,这样转弯极有可能掉下悬崖车毁人亡。于是,每次到了这个份上,老斑鸠只好开着手扶拖拉机连人带车猛然钻入高大的麦草堆,于是车和老斑鸠就一起消失在草堆里,车也就在草堆里挣死熄火了。这样,损失也许会减小到最低程度。有几次,“手扶”的把手戳在老斑鸠的心口窝里差一点要了他的老命。
后来几次,老斑鸠发现“手扶”在奔跑的时候,只要将带动飞轮的皮带搞掉,车就会慢慢停下来。
      就这样,每当再发生“飞车”事件,老斑鸠就带着恐惧的表情半蹲坐在垫高的只容得一只屁股的座子上,上下牙齿紧紧咬在一起鼓足了劲,瞪着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眼珠子,黄了脸大叫:
      “快啊!飞车了!”
      人们依旧拿了叉把、扫帚把、木锨等依照老斑鸠预先交代的,设法撬了“手扶”飞轮上的皮带,车就会变慢,最后缓缓停下来了。
      但是,危险依然是存在的。
      老斑鸠拿性命为大家开车碾场,那么放牧大特级的光荣使命落在儿子小斑鸠身上,也是情理中的事情。说这任务特殊、光荣,自然无需辩驳。至于艰巨,确实有一些。因为大特级脾气非常暴烈,动辄就尥蹶子,就打起愣愣:立起前身,以两只后腿站立,前面的蹄子在空中挥舞,并发出振聋发聩的嘶叫,王一样。有时候它的脾气上来了,还追上咬人呢。咬人的时候,人最害怕它猛然立起身子,用前蹄子上钉的铁马掌打人。能把人打死。
      小斑鸠拉着大特级去放牧的时候,用两条长长的皮绳索挽在笼头上远远牵着走。他不敢距离大特级太近,担心遭到袭击。
      小斑鸠拉着大特级到最好的草山,让它吃最好的青草。
      大特级吃草的时节,那长长的皮绳索就挽在辔头上,皮绳索的头头就拴在铁橛上打进地下。大特级倘若跑了,小斑鸠就无法向村里的人交代。人们就是怕失去了大特级,就是想把他当一个宠物一样赏玩。人们赞美这匹烈马,操心它的膘情、饮食、生活,不让它参加任何劳动,而宁愿让它这样无所事事地吃饱了被牧马人拉着溜达。大家唯一让它干的活计,就是让它和全村子所有的骒马进行交配。
      “公子——喔罗喔罗!”大家常在大特级跟前发出叹赏与喝彩,他们希望到处都能看见大特级的种和影子。
      大特级吃了一会草,牧马的小斑鸠看到皮绳索范围内的青草被大特级旋转着吃尽了,他就再给转移一个地方。大特级吃草的时候,牧马的小伙子是不能闲着的,因为晚上大特级回到家里得有夜草。马无夜草不肥。大特级如果瘦了怎么办?谁负这个责任?那就成了全村的罪人。所以,在大特级吃草的间隙,小伙子就狠命地打草,打上美美一捆,晚上回去时他还得自己背上,不能叫大特级来驮。大特级也不可能驮,让它驮,它会尥蹶子,说不准还会伤人。
      小伙子背着草,皮绳索牵着大特级,拖拉得长长的往家走。
      大特级就是这样一匹受人捧着的儿马!
      大特级的身上从来没有脏乱的毛、无邋遢的痕迹。那是绝对永久的水亮光滑。真像一个好的飞禽一样。像大野蓝天上最勇猛刁悍的雄鹰一样。它的头始终高高向上扬着。
      
      有一天,牧马小伙子小斑鸠牵着大特级在雀儿崖那里放牧。那里山峰陡峭,怪石嶙峋,很少有人将牲口赶到这里放牧,这里的草山一丝也没有被牲口践踏和破坏,天然的牧草被风一吹,就绿色的波浪一样翻来滚去。
      小斑鸠远远拉着大特级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时地回头来看。他担心大特级因为想它的伙伴,会给他尥蹶子,他的手里便准备了一根棒子。他会适当地吓唬它,让它不要贴近到他跟前来。他要始终和这个王保持一点点距离,好远远地、若即若离地欣赏它的美。
      大特级贴住耳朵,嗯哼哼、嗯哼哼,不断嘶鸣,似乎要向他追来。继而,它又耸立耳朵,且灵敏地将耳朵转向前面,一面观望观望,一面似乎在接收什么信息。它似乎听到了什么,大约是听到了远处马的嘶鸣,立时一声令人心惊胆寒的嘶鸣,并迅速打起愣愣——后腿直立,前身凌空立起,两只前面的蹄子迅疾在天上刨来刨去,像要把空气用蹄子划开。
      大特级那么野性,那么令人向往和感到浑身的力和美。
      牧马小伙子尽管有些紧张,但依旧希望大特级永远保持这样的野性。这是真正的处于大自然中的人所向往和希冀的东西。
      小斑鸠赶紧向前跑了几步,手里捏紧拉马的皮绳。那由两根皮绳连接起来的马缰绳大约有一二十米长,牧马小伙子总是根据情况,如放风筝一般适时地收放绳索。
      牧马小伙子将马的缰绳甩动了几下。
      马骚动地甩动脑袋,随之就安静了一些。
      小斑鸠牵了大特级,走进草浪里,然后打了橛,拴下了它,叫它只管放开肚皮畅快地吃草。他自己呢?则快速地在马难以立足的悬崖上打草。他累了,躺下在一个阴凉的地方休息,嘴里噙着一枚草,吹着一个古老的歌谣。
      音调悲怆,凄美。
      那是一个忧伤的牧马人的故事。
      大特级吃了几口青草,突然抬头仔细听一听。仿佛感动了,打两个响鼻,甩一甩头颅。嗯哼哼。它轻轻嘶鸣一声。
      突然, 一头黄灰色的孤独的饿了的狼,蹲在对面山巅的羊群头顶的崖畔上,耳朵直立,尾巴下垂,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远处有人发现了那只狼,开始喊叫起来。
      然而,那条狼似乎饿极了,一下子跳入它下面的羊群无所顾忌地一阵猛追,用锋利无比的牙齿四处撕咬。
      看来这是一条饿得失去理智的狼,连人都不怕了。
      羊群被狼赶散开来,但迅速又扎成一个个堆儿。牧羊人都知道这一幕。有个别长角的骚胡(山羊里面的羝羊),情急时猛然回转身子用犄角对那条狼来一下子,杀一个回马枪。但并不解决问题。
      这里的人都知道狼的身体有那些致命弱点,以及那些部位不怕攻击。经常能听到,“麻秆腿,豆腐腰,铜头铁胆黑肝花!”意思是打狼的时候,不要打狼的头,狼的头和金属铜一样结实,狼的心也是狠毒残忍和无情的;要打就打狼的腿和腰,这是狼的弱点。
      大特级看见对面山峰尘土飞扬,羊发出凄凉的“咩——咩”声。
      人们的喊叫,声声入耳。
      大特级把耳朵紧张地耸立,伸向对面的山巅探测。它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头,便不停地喷鼻、奋鬃、扬蹄,似乎显得不安和躁动。它在草地上旋转着,倒腾着蹄子,嘶鸣声低沉,企图想挣脱皮绳索。发现皮绳索限制了它的自由,大特级有些恼火,叫声凛冽。它用蹄子刨着草皮,将地上的草连根拔起,扬到远处。
      最后,大特级小跑到一头,直至皮绳索拖住它无法再继续前行为止,它突然跳起来向相反的方向箭一样射出,那样子不是跑,像飞,能听见蹄声,但却看不见蹄子着地。一道红光一闪,大特级猛然决断了足以吊起几百斤重东西的皮绳索。就在绳索断裂的那一瞬间,发出“嘣”的一声脆响,大特级只是回了一下脑袋,但惯性和飞奔的速度并没有减弱,却越来越快。
      大特级奔向对面的山颠,直向那条狼冲去。
      人们只看见大特级的鬃毛翻卷着在天空飞舞。
      一眨眼的工夫,骏马大特级已经跑上对面的山巅。
      狼放弃了已经被它放倒吮吸了几口鲜血的羊羔,躲过了大特级的乌黑的铁蹄,转身就逃。
      大特级在后面紧追不舍。
      它们跑过一架山又一架山,翻越一道沟又一道沟。
      在接近东大山的山畔上,那条狼发出哭一般的嚎叫。
      突然山峰的地平线上跳出一群狼。
      狼群慢慢包围了大特级,一起扑上来。狼群发动车轮战术,对大特级轮番发起攻击。
      大特级追赶一条狼的时候,这条狼就回头跑,而另一条狼从侧面跳上来袭击大特级。
      就这样狼群和大特级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后来大特级发现形势对它不利,准备撤离。但是它左冲右突,却总陷入群狼的包围圈里。它似乎明白撤退是徒劳的,那样一来只会更快地遭到攻击,所以只好旋转身子,全力戒备以应付新一轮即将到来的厮杀。而群狼一个个此时正在调整状态,一边窥测寻找时机突破大特级的薄弱点,毕竟单枪匹马的大特级怎么能够逃脱它们布置的埋伏圈。狼们一副胸有成竹胜利在望的样子,它们耐心地等待机会。
      有一只狼迂回到试图夺路而走的大特级的身后,一个猛扑跃上马背,发起又一次的攻击。
      大特级也用牙齿,但是它的牙齿怎么能和狼的牙齿相提并论?它更没有角和别的什么武器做抵挡。大特级只有双腿和铁一般的蹄子。它的蹄子只要击中袭击者的任何部位都能够给对手造成致命的伤害。狼不无担心那四只铁蹄,它们知道只需一记,就会令它们终身难忘,不管是腰、腿、下巴,只需一下,就有可能残废,而这样的伤残对一条在草山上奔波的狼来说,都将意味着什么——无法活下去而直至慢慢死亡。

      群狼似乎找到破绽,争相对大特级发动攻击。
      大特级尽管勇猛,但怎奈人多势众,终于只有招架之力。有一头看样子很有经验的老狼正在一旁等待时机,打算享受渔翁之利。
      群狼奋起,齐心协力蜂拥上前攻击。
      大特级在倒退的时候,突然错失前蹄,露出了破绽,就是先前那条狡猾的坐等时机的老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到大特级的屁股上,自肛门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差点将肠子扯出来。但是这只狼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被大特级双蹄狠命一踢,踢断了腰。
      疼痛使得那只狼和大特级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令人心惊胆寒的嚎叫。就在群狼发愣的刹那间,大特级腾空而起,跃过狼群的头顶,吓得这些狼翻滚着伏下身子,歪着脸孔,呲牙咧嘴卑琐地躲闪着。
      但是,群狼还是看到大特级受挫的样子,它们相互默默地用鼻子、眼睛和舌头快速商量了一下,便重新振作起来分头堵截。突然,大特级双足紧急刹住,停下来。激起满天的尘雾。
      群狼已经追上来,慢慢地逼近。
      大特级回头望了望群狼,高声嘶鸣几声,像是在呐喊和呼号,然后果断地转身跃下前面的悬崖。
      
      传说马是旱地上的龙——叫“旱龙”,是有灵性的,甚至是有尊严感、荣誉感和羞耻感的,知晓伦理道德。很久以前,村子里有人将一匹儿马蒙了双眼,使之和生养它的老骒马寻驹子配了种,结果当人们拿掉儿马蒙眼的布片之后,那儿马惊恐不安地看了一眼母亲,突然掉头没命地向远处狂奔,叫声怪异、骇人,最后竟然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自杀了。
      “马有时节比人更有人理贤道!”人们说。
      大特级从身前的悬崖上跳下去之后,全美了一匹马的尊严。侥幸的是,它没有摔死,被一棵大树拦挡住了,但是一条腿摔断了,骨头茬子从马腿的里侧穿破皮肉伸出来,白惨惨的,滴着血珠子。它站不起来了。人们用一块木门板将它抬出山谷,然后用手扶拖拉机拉回去安置在打麦场旁边的一个放“手扶”的车棚里。豌豆和玉米倒在地上,大特级无法吃。可是既便盘了槽,站不起来的大特级也是吃不了的。后来,有人找来了半个破开的大铁油桶,那是喂养大特级最理想的铁槽,搁置在大特级的脖子跟前,使之恰巧能够上吃草料、饮水。
      大家想着喂上几个月,大特级定会重新奔跑起来的。人们还请来村子里的保健员给大特级接骨绑腿。
      然后,大家开始漫长地等待,等待大特级早日康复。
      一个月接一个月的过去了。
      牧马的小斑鸠——继续担任着喂养大特级的工作。他每天清扫大特级的粪便和尿尿,并不时地添草料,勤换着铁槽里的清水。一年之后,他开始鼓励和吆喝大特级站立起来。
      有一次,小斑鸠还将大特级的缰绳从车棚的檩子上穿过来,一面吆喝,一面双手用力拉动缰绳,企图伴随着一些吊起来的劲儿看能否帮助大特级站立起来。
      只见大特级扬头挣扎,努力了几次,都没能起来,只好乞怜地翻着白眼,绝望地久久望着小斑鸠。
      
      一年过去了,大特级的眼睛有些深陷,眼角时常挂着泪珠。它看上去尽管没有瘦,但皮毛已没以前那么光滑闪亮了。牧马小伙子小斑鸠尽管天天用铁梳子侍侯它的鬃毛,也无济于事。
      昔日的大特级那威风凛凛的形象已荡然无存。
      人们的漫长等待最后变成了沮丧和失望。
      有一天,村子里几个长辈,也是村子里能说得起话,做得了主的人来看望大特级。他们蹲在大特级的身边,看了良久,低低的伤感地交谈着:
      “看样子站不起来了!”
      “不中了,你看它那痛苦的样子!”
      “尾巴都不想动弹了,你看它那眼神,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
      “其实很可怜!”
      “你说,它受伤的腿是不是还在疼?你看看,它的嘴巴为什么老是往那里蹭?”
      “好像就是。噢,你们看,原来这里已经发炎了,在流脓流血呢!”一个人搬开大特级那条受伤的腿,看到被压着的腿子里侧流淌出黄绿色的黏液,苍蝇在上面下了无数的蛆——那些身体柔软,白色的有尾巴的和没尾巴的小虫虫,在那腐烂的马腿子流脓的地方乱麻麻地蠕动着。它们就像是在蚕食那条腿子。这些虫虫就跟村子里那些宠爱大特级、利用大特级开心的人一摸一样啊!
      一个人用眼睛白了小斑鸠一眼,并找来了一根干草棍,在那腿子上拨拉那些白色的小虫。白色的虫子滚落到地上,有些掉在绵软的黄土上继续蠕动着,有些却静静地似在装死一般。
      “我不断清理那里的蛆,可一夜之间就又下满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小斑鸠伤心至极地说,“我曾在上面撒了些黄土,想把伤口盖住不叫苍蝇下蛆。但是谁知道,里面血水就渗出来,将泥土慢慢冲掉,苍蝇很快就找到地方,就又拼命下蛆!”
      小斑鸠说着差点哭了。
      就在那一刻,一只只绿头苍蝇轮番飞到大特级的烂腿子上,刚刚被赶起来,却又迅速作对一般重新倔犟地落上去。
      大家看了莫可奈何!
      就都不再埋怨小斑鸠。
      小斑鸠想:大特级不可能再站起来了,说大特级能站起来是自欺欺人!
      但是人们还是找来村子里的保健员问,“大特级还能站起来吗?”
      保健员不想撒谎,“不行了,不可能了!”他坚决地摇晃着脑袋。
      大家真的舍不得大特级,不忍心让它死去。但是看着它如此地受尽折磨,大家的心里再也受不了了。大特级几乎成了全村子人记挂的一件大事情,成了人们的一项等待,无论结果如何,但都希望能早日看见结果。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人们终于有些焦急和不耐烦了,他们看见大特级日益消瘦下去的样子,真的痛不欲生。于是,大家商议决定将大特级解决掉算了,让它不要再这样活下去。他们觉得,即便是意志何其坚强何其了得的人,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的苦难了。
      经过大家商量好之后,人们捎口信明天叫红土沟沿的汉族朋友们来村子里拉马肉来。大特级村子的人因信仰问题不吃马肉。而红土沟沿的汉族朋友和这里的回族多年来和睦相处,结下了友谊和感情,自己不能吃,送给朋友吃是很好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红土沟沿的人就早早开着手扶拖拉机停在打麦场上,他们凑过去蹲在铁槽旁边,怀着喜悦的心情欣赏着据说昔日叱咤风云膘情依然没有垮掉的大红马。
      村子里选出了一个胆子大的年长的老汉将割麦子的镰刀上的刃片卸下来,在一块细磨石上磨了好久好久。他捻起几根胡须,拿刃片一晃,于是一道寒光,胡须迎刃断落。
      几个人将马的腿子绑住,在马的脖子前面用铁锨挖了一个土坑。
      几个小伙子过去摁住马头,那个名字叫马习武的老者就用膝盖轻轻地抵住马的头颅,仿佛一连念了几句什么,刃片在马脖子上的同一个位置来回拉动几下。
      大家真有些舍不得。突然,有些女人放声大哭起来。
      小斑鸠用手掌蒙住自己的眼睛。
      大特级一声不吭,似乎很平静和喜悦的样子;似乎(对这一时刻)等了很久。
      鲜血从马的脖子喷出,流淌到前面的土坑里,溅起几个红色的泡沫。
      人们压着大特级的身子,担心它突然翻身跃起。
      但大特级还是一声不吭。直到血流尽了,它都没动弹一下。
      大家真有些舍不得。红土沟沿的人过来拉马肉时,村子里的人提出把马皮子留下作个纪念。
      那些人有些沮丧,只好帮着将皮子剥下来,方才拉着已经无法辨认的大特级走了。
      当大家将大特级的皮子往打麦场上一块干净地方铺开的时候,有人觉得马的皮子是那么湿润,并伴随着一股难闻的腥气。
      晚霞已经映红了远天。当大特级的皮子完全铺展在打麦场上之后,大家发现那马的皮子像一朵红色的云朵在燃烧,几欲腾空而起的样子。于是,大家觉得大特级并没有被拉走,它依旧在人们的身边。甚至人们能感觉到他们只是拉走了它的肉体,而没有拉走它的灵魂。
      大特级的皮子后来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也许被谁偷了去当作褥子铺了,也许被人拿到集市上卖了。谁知道呢?


      《血色龙驹》中那匹浑身如锦缎般闪闪发光的儿马,在被群狼围攻的危机时刻,没有妥协和束手就擒,竟然义无反顾地跳下悬崖,全美了一匹马的尊严,尊严,是人乃至自然界万事万物的不可或缺。而好人的尊严则尤为可敬可佩。所以,要记住,当一个社会急匆匆往前赶路的时候,不要因为要往前走就忽视那个被你撞到的好人。
                           ————著名导演贾章柯先生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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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了一容,东乡族,1976年生于宁夏西海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天山草原牧马,青海巴颜喀拉山淘金,挖过冬虫草,浪迹祖国西部。90年代初始发作品,已逾百万字。部分作品被译介国外。鲁迅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
      曾获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研究创作新秀奖
      中篇小说《向日葵》荣获“十年飞天文学奖”
      《挂在月光中的铜汤瓶》(作家出版社出版)入选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2004年荣获“中国第三届春天文学奖”,人民文学出版小说集《去尕楞的路上》。
      地址:宁夏回族自治区文联《朔方》编辑部      邮编:750004
      E—mail: lyr1976105@sina.com


【稿源】: 西北艺术网   【签发时间】: 2007-6-26 16: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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